■袁智聰 ■音樂殖民地63期
1997年4月18日
從1994年走到去1997年,回首一望,三年的歲月也許只是淡淡然掠過,不經意地輕輕留下了烙印。包括最新的《請將手放開》在內,經過了三張粵語錄音室大碟,一張五曲EP,一連四場紅館音樂會,相信大家早已接受了、認同了三人姿態的Beyond
。甚實當我草擬“三個人.在途上”這個題目,也有心理準備去受到貞忠的Beyond樂迷質疑說Beyond是永遠四位一體的,連樂隊也在台上表示Beyond的精神是屬於四個人的。然而從理性的角度來看,三人的Beyond到了今天已不再存在缺口,反之卻欣然見到他們展開了新生命。 樂隊的成長,並不單單在乎人與人之間的互重與合作,有時也要說說宿命。一條裂縫、一個傷口,卻可能釀成邁向蛻變重整的生機。像早年Pink Floyd的創作靈魂Syd Barrett因毒品問題而離隊,結果在Roger Waters重新領導下,樂隊才能夠在日後帶來Dark Side Of The Moon和The Wall這兩張搖擺樂迷必讀的殿堂級作品;又像當年Joy
Division的Ian Curtis自縊身亡後,餘下的成員便改組成New Order,於是樂隊也在後來成為策動Electro-Dance**的重要人物。彼此在蛻變重整過後,都比昔日取得更大成就。那麼,我們總盼望這個轉變會降臨在Beyond身上。 當以三人姿態發表復出之作《二樓後座》時,是濃烈地交織著憤怒與傷感的情緒,連家強也有意無意地模仿家駒的唱腔,明顯地是一張流露著對家駒離去之陰影的唱片,就相對於從前在New Order的首張大碟《Movement》裡所殘留著濃郁的Joy Division影子那樣。然而這只是一個過渡期,再經過一張粗獷的《Sound》後,在《Beyond得精彩》及最新的《請將手放開》裡,都是窺見今天三人行的Beyond所散發著如新鮮空氣的聲音。 看看Beyond三人的96年至愛唱片,可以見到Jamiroquai、Suede、Kula
Shaker、The Cardigans等名字,都反映出他們意圖吸納九十年代的聲音,骨子裡早已並非只有Clich的搖擺態度。又或者他們把二樓後座改建成專業錄音室,計劃發展幕後工作與提拔新名字。今時今日的Beyond,大概已踏上一個新層面。 身處還是新簇簇的二樓後座錄音室裡,見到Panel上仍擺放著他們共選為96年最佳大碟的《Travelling Without Moving(Jamiroquai)》。兩個小時的傾談,效果談不上是滿意,也許自己不習慣一對三的訪問,也許環境令我不太集中,也許口齒不靈的我偶爾令他們摸不清我的問題之用意。幸好這個對話過程裡,還總算能夠走進Beyond的國度裡游歷了一趟,看到過去看到今天,對他們的焦距還是拉近了。 訪問完結後,攝影師正在Set-up拍攝工序之際,大夥兒圍在客廳的電視機前一同欣賞“妖后”黃夏蕙在“公益開心果”的演出。一下子,笑聲滿佈斗室內。嬉笑怒罵,也許是多年來Beyond不變的真我性情。 Lost Highway 回到八十年代,Beyond曾有兩個令我“難忘”的階段。一是《再見理想》的驚為天人;其次是一下子他們被唱片公司包裝成為“青春偶像大男孩”,也直接令當時的我對他們抱以甚懷疑的眼光。當他們拍電影《開心鬼》,拍電視節目《Beyond+草蜢》、《Beyond放暑假》,還有那套阿Paul擔演李克勤細佬兼文弱書生的電視劇(早已忘記了名字),眼看一群曾在台上是何等血氣方剛的搖擺樂手竟變成這樣的青春偶像,實在慘不忍睹得有點可悲。就如我以前一位朋友說,不知是我們背棄了Beyond還是Beyond背棄了我們,以為他朝的Beyond就一直會是如此模樣。當然,今天我們見到Beyond已回復自我,甚至更見戾氣。但回望這段日子,當時是否感到在出賣自己呢? Paul:“那時我講甚麼,人們都會話'你梗系咁講'、'你變喇』'。但去到今日,我以前所做過的大家都明白是一個手段,我們希望把樂隊推高多一個層次,令到我們今時今日所講的東西令更多人聆聽與認同。在香港玩搖擺樂隊,若你希望成功、希望你的訊息可以影響到社會,那就需要手段。我覺得要多些人去認識你,這是唯一途徑,這樣做最重要是你懂得返轉頭和清楚自己做甚麼。其實我們好清楚這點在那裡,雖我們側邊有很多事情發生:有人說你是搖擺叛徒,有人說不是;有新Fans加入,有舊Fans離開。但我們好冷靜地清楚我們背後背負著的是甚麼。」 世榮:“大家好阿Q精神,雖然不開心,但我們四個拿來當笑話,才能捱過這段日子。” Paul:“每個音樂人都自視好高,我們四個亦如是。要我們同那班人打成一片時,內心難免會不太舒服,有些掙扎,但你明白在玩的是一個怎樣的遊戲,那可以好過一點。” 當時做過甚麼現在回望時覺得好肉麻? 家強:“《Beyond+草蜢》裡扮七個天使的天使裝,好嘔心!” Paul:“告訴你一個故事:以前有班大路Fans,他們看電視、電影見到Beyond好紅而開始聽我們的歌,並追隨我們好多年。然後開始聽英文歌,慢慢發覺Beyond不好聽。到了近日玩起Band來,自己作歌。你話Beyond的角色重要不重要。 “歌可以很流行,旋律可以琅琅上口,但我們會在後面的結他聲、鼓聲用上非一般主流歌的做法,而完全是樂隊的手法。在主流歌之間又加些自我的歌,監你們去聽,其實是一種教育。” 那時唱片公司要你們走大眾路線,與唱片監製有沒有大爭執呢? 世榮:“最大爭執,反而是在日本時。本以為日本的音樂空間會很大,但相對之下公司的做法並不是這樣。與日本監製梁邦彥合作,初時大家不易溝通得到,他主張在編曲上用多點華麗的元素,但我們希望粗獷些。故變成好大爭執,是最不愉快的階段。” 家強:“初出道,剛剛推出唱片,《亞拉伯跳舞女郎》時又是拗得好犀利,跟王紀華爭執得好緊要。常說這些不用得,作《喜歡你》那種就可以。” Paul:“結他聲大一點都唔得,琴聲大一點就差不多。” 家強:“早期與他拗不過,因他常賴你們技術未到家,其實想商業化些。然後兜兜轉轉做了些成績,就讓你加多些意見。由《真的見證》之後自由度較大。但去到日本,又返回從前那樣。自己話了事那麼久,突然有人走出來話這樣不行。其實我們會懂得去衡量甚麼時候去做甚麼東西。在碟內,有商業性也有自己的東西,故現在的公司,又交返音樂自主權給我們。” 最迷失是那時? 家強:“日日要表演那時,由《大地》開始,覺得出Show出到幾討厭,因玩的歌好悶,沒有甚麼可以發揮,好辛苦。耐了反而覺得只不過是一個階段,入面有些歌可以發揮到技術,有了較好的市場,在《真的見證》、《俾面派對》開始可以有自己的控制權,便開心好多。” Band On The Run 回顧八十年代,香港主流樂壇曾孕育出一大群樂隊組合。去到今天,Beyond彷彿是那個年代的唯一遺物、唯一能站得住腳的一個名字。當年身邊的沙場戰友如達明一派、浮世繪、小島等,連那時最紅的太極,也早己踏上解散之路。如今驀然回首,有否稀虛之感? Paul:“都幾稀虛,稀虛到反問自己究竟是否好幸運。” 家強:“我們好需要隊Band,別人解散了便個人發展或做幕後,同我們的心態很不同。我們由未出碟玩到現在仍好好玩,為甚麼要拆夥呢?點解要因市場而拆夥。” 散Band的原因,還不外乎是音樂意見分歧(最漂亮的答案),然後是移民,或是生存不來。 Paul:“生存不來是最大可能。” 你們有否嚐過因意見分歧而差點蘊釀解散危機? Paul:“分歧一定有,但不多。反而生存問題就曾面對過,條數怎樣也計不來,覺得遲早攬住死……” 如今繼續上路,成為香港最賣錢與最具勢力的搖擺樂隊,不如談談未來展望。在香港,開十場八場音樂已經好好成績,但會否羨慕能像外國樂隊般用多個月時間去World Tour呢? “羨慕!”大家掛著一臉希冀地回答。 家強:“返大陸Tour已好好,去廣州、去上海。” Paul:“唯一做宣傳就是這種宣傳,最正!” 但要你們玩足一年半載《喜歡你》,不怕嗎? 家強:“Tour的方法是可以捱到。以前覺得悶,因玩來玩去都是《喜歡你》、《大地》、《再見理想》和《沖開一切》這四首。但做成個音樂會就可以中和到,玩玩《教壞細路》、玩玩《罪》,這些歌是好好玩的。只玩四首商業歌當然好辛苦。” 很多外國樂隊因Tour得太長時間(像Depeche Mode一做Tour便十四個月般),代價是使到樂隊出現危機,又或者成員惹上毒品問題。擔心會這樣嗎?又怕不怕辛苦?家強:《自己支持不住便停。以前都聽聞過Siouxsie(&The Banshees)的結他手久不久便失踪,是因為過份工作的關係。 “我們是不怕辛苦的人,幾辛苦都捱過。在香港最高紀錄是在《真的愛你》時代一日走七個地方工作,其中有三個是玩Live,其他是影相、訪問、上電視之類,要周圍走兼趕時間。當做完之後簡直鬆一口氣到要拍手掌。“ Beyond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最重要是當年肯自資搞音樂會和出版卡式帶。但反觀現在這一輩的樂隊大部分都只懂得等機會,卻沒有了像你們昔日的勇氣與主動,自資製作的反而少得很。 家強笑言:《新一代的樂隊比我們有性格,我們做出來的東西要有人欣賞,才毛遂自薦出Show。但新一代的態度卻不是太積極。除了 被動外,場地是一個問題。應要有一個長遠的場地可以孕育些新樂隊出來,好似紐約的CBGB般,但香港就欠了這些地方。同時現在樂隊亦好計較,錢要計到足。 ” Paul:“鍾意玩就不會介意,我十幾年前在良友彈Band”。家強問良友是甚麼?“一個細場地。有人問玩不玩政府Show,但無錢收,只有一百元車馬費,當時諗都沒有諗便馬上答應。反而現在的樂隊便少了這個衝動。” 那時Beyond搞堅道那場音樂會蝕了幾多? Paul搶答:“六千元。” 世榮:“五百位只坐得三百個,所以蝕。但見到有半數人衝了出來,已好開心。” 對現在的樂隊有何忠告? Paul:“學習過程中,能推動到自己、去Sell自己,方便你如何面對這個殘酷的娛樂界,自己落手落腳去做、去貼海報、去Sell,頭幾步一定 不要怕蝕底。 ” Wild At Hearts 自己喜愛Beyond的歌曲,都從不會是那些熱門Radio-Friendly作品。由《亞拉伯跳舞女郎》裡的《水晶球》和《玻璃箱》到《樂與怒》裡的《妄想》都是一些滄海遺珠作品。到了三人行的時候,更發覺每張大碟都隱藏著一首冷門但卻來得風格新鮮的“非典型Beyond式作品”。《二樓後座》裡有帶濃濃八十年代低調浪漫的《冷雨沒暫停》(尤其那甚電氣化的Bassline);《Sound》裡有點點像The Smashing Pumpkins飲歌Today的《阿博》 ;《Beyond得精彩》裡亦有沉重鬱怨如夢魘的《夜長夢多》(近年唯一能令我聽得心酸鼻酸的中文歌)。然後我發覺我最留戀Beyond的,是他們身上所埋藏著的低調磁性。 既然他們一直在製造一些冷門的作品,那麼會否已另外構思定如何去製作一張更具深度、不照顧商業市場、石破天驚,甚至是一套概念式雙唱片呢? Paul:“我不會這樣劃分。成熟的想法是當你去寫一首歌與做一個Project時,已有一個分寸標準,可以理性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反而若有機會出一張任你玩的大碟時,可能一開始就完全用另一個方法去做。那並不會代表你現在做歌好多製爪,當有機會任你玩時就完全不同。相反可能會好接近。”家強:“隨著自己心情一路寫歌,當做大碟時便交些歌出來一齊研究,看看那個Mood較接近。我不會計算下一步會點行,我會繼續嘗試不同的音樂,或者World Music及Dance Music都想試試。”世榮:“玩音樂已有一段長時間,初時想做些東西出來嚇人一驚,現在就不會刻意這樣追求,音樂是發自內心。” Paul:“你知道你有這樣的能力,便終會知道自己幾時會做到,不需急於去做。暫時現在是Beyond一個幾重要的關口,所以樣樣要小心點。小心是無錯。” 在新大碟《請將手放開》裡,我再發現了一首可能又會是滄海遺珠的優秀作品,那是世榮首次用Drum Loop來夾真鼓的作品《麻醉》。在幻得幻失的歌詞意境底下,是Trip Hop式節拍。那份淒、那份美、那份一觸即逝的虛幻迷離,可以肯定是Beyond的新聲音。 Brand New Beyond 《請將手放開》並不是Beyond一張革新突破的作品,反之很多地方都不難找到與昔日的牽連。《大時代》和《請將手放開》是身處97年這個亂世時代對“爸爸媽媽”回應;《o下,講乜o野話?》是《金屬狂人》十一年後的續集;《遊戲》的玩世不恭是《無無謂》的正經版。但在音樂上,卻流露了繼承著《Beyond得精彩》的新氣象,一片悠然簡潔的細膩情感。 坦言我會選擇Beyond那種Mellow幼細的音樂情操,而多於刻意再帶來憤怒戾氣的吶喊式作品。聽這次的家強所寫的《預備》、《迴響》和《麻醉》,阿Paul的《誰命我名字》和《我的知己》和世榮的《無助》,都堆積著情感豐富的演繹、比眾多Britpop樂隊更清婉流麗的結他聲音(尤其以《預備》和《迴響》更流露著這美妙處)。從《Beyond得精彩》到這次《請將手放開》都偏向這份Mellow的音樂質感,那是否代表是Beyond現在的新取向呢? 家強:“《Sound》時的Jam歌較多,多數是合作做出來,效果自然較Heavy。到了新碟時是做好多個人的歌曲,心情沒有那麼火爆,自己一個人慢慢寫,便偏向這樣。” 其中一曲《迴響》的Chorus甚酷似Oasis的Don't Look Back in Anger,家強有何感想呢? “寫歌時不發覺,之後阿Paul同我講,聽落又覺得幾似,而Oasis首歌我不是聽過好多次。但無辦法,寫了出來就是這樣。我已改過少少,但問心無愧,也不在乎。” 當我最先聽這專集時是聽Advanced Cassette,當在盒帶的第一面裡已聽到激昂地描寫這個交接大時代背後人們惶恐心情和迷失方向的《大時代》,與回歸前難捨難離心情的《請將手放開》,還有寫給香港聾人福利促進會的《迴響》和寫給國際愛護動物基金∕忍心地捨棄愛犬之狗主的《誰命我名字》,忽然覺得這次Beyond是很有社會意識,那麼是否有意想在歌曲裡記錄這個時代社會的點滴?Paul:“我是記錄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感覺,而不是記錄這個社會的甚麼。雖最後的結果是記錄了這個社會,但其實我是在記錄自己。” 雖新碟裡沒有太多講求激、講求“行”的作品,但要聽技術仍比比皆是。而不約而同地,世榮和阿Paul都在作品都引進點點Fusion/Jazz的技巧。《無助》突出的除了那很七、八十年代廣東歌的調子外,是末段世榮點點Fusion鼓功架配上阿Paul那David Gilmour式結他獨奏,Pink Floyd的氣味也不言而喻。阿Paul甜蜜蜜地表示對其結他之感情的《我的知己》,陣陣輕盈爵士情懷已是那麼涼透心。再聽《遊戲》充滿Steve Howe式Jazz Rock結他造詣,連世榮的鼓聲Tuning也近似Bill
Bruford的音色,怎不會令我想起Yes的某些作品呢!不要忘記早期Beyond不是要仿效長篇大論的Art Rock手法,現在也許是一個成熟版本吧。 比較之下,反而《o下,講乜o野話?》卻與整張唱片有點格格不入。即使他們極力訂造這首在演出時必定引起高潮的Grunge+Rap作品,但手法已給Anodize的《亞龍大》飲了頭啖湯,而那些Rock友心聲也不適合今天的阿Paul唱出——雖阿Paul仍表示這些是他根深蒂固的說話。 聽音樂總會偏私,尤其對於我這樣挑剔的樂迷來說。對於Beyond,我會抱以選擇性的喜歡。朋友問我,你還有聽Beyond嗎?我忽然感覺到我再回到Beyond的身邊—是今天三人行的Beyond。縱使我對他們依然有點挑剔,但,的確大家走得接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