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節錄本人十年前香港之秋閱讀報告

每天7點起床,7點30分出門。跳過多年不褪的積水,和擺攤子廿多年的金老闆打招呼,趕上永遠排長隊的89B公車......這是我十多年上學所走的路,從不間斷。

但今天,我走得特別慢,好似生怕自己會走完這條路似的......

一天,在趕回校的途中,一塊黃葉突然掉下來,吻在我的臉上。

才醒覺已是香港的秋天,亦是我中學生涯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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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永遠是事到黃昏才懂得珍惜

只會怪時間太少,事務太多

2010年12月6日 星期一

2010我的音乐选择

跳跃的音符灌进耳膜,耳膜因共呜而產生兴奋的神经、再传到大脑。

听音乐,是一件义无反顾的事

在华人社会听"另类"音乐,会被人投以奇怪目光,甚至是讥笑。我不怪他们,这门兴趣的实在知音难求

所以我一直写有关音乐的文章。是坚持或固执都好,只想一求同好而已。

今年听了三百多张唱片(对,是三百多),要听完不是一件易事。所以我也Ipod内做了个2010年的playlist,迫自己听。但为完成任务而听歌其实很痛苦的,而且每首歌都不会认真去听,出色的乐曲都变得很平凡。

似乎已经本末倒置了,我竟然有点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机缘巧合下,今年再踏欧洲大陆。

虽然接触音乐的机会很少,但我都争取时间到唱片店,嗅一下西方流行文化的空气。我想,在欧洲多听一秒音乐,比在香港听一小时的感受更深。

看演唱会比较小,但分别在香港及新加坡看了Kula Shaker和kings of convenience,总算一嚐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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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大部分为转载

The Chemical Brothers - Further

如果你期待chemical borthers的新专辑可以令你重拾舞池的节拍,那就大错特错、太肤浅了

他们已昇华到另一个层次

再没有庞大的客席歌音坐阵。令他们更著重流程结构,乐曲与乐曲之间互相连贯、一气呵成而来,构成相当旅程式的Trip Album。

一气呵成的曲目,没有间断。一张重要的回归专集,引领我们游走於电音与迷幻之间

Peter Gabriel - Scratch My Back

开创了翻唱歌的新造法

比原曲降了一半的拍速,浓浓的哀愁感,实已超越翻唱曲的范畴,Peter Gabriel几乎是运用别人的歌,来创造一张属於自己的「全新专辑」。

Belle And Sebastian - Belle And Sebastian Write About Love

B&S难忘的青涩与害羞早已一去不返,换来是色彩斑斕与热闹,我仍乐此不疲

每队乐队都应该不停向前走,音乐才会进步

Sade - Soldier Of Love

十年以来的新作,Sade时而甜美时而哀怨缠绵的声音依然令人迷醉

Massive Attack - Heligoland

今天Massive Attack歌曲的慑人心魄之处,是他们笔下的作品都是那么神伤而富有电影感

Goldfrapp - Head First

的唯美与不吃人间烟火,到纸醉金迷的电气女王,再到反璞归真的,可见Goldfrapp都会给我们一次新的面貌,一次新的聆听歷程

今次回归电子,承著修饰、明亮、美好的80's Pop电子流行曲风格。Allison Glodfrapp要要阐述的还有Synth-Pop和Euro-Disco甚至简约电子音乐

Blonde Redhead - Penny Sparkle

在这美丽里头,出人意表地开启另一扇门,白濛濛的瞪鞋雾气沉入底蕴,来自北欧的无瑕寧静缓缓蔓延,以他们身上前所未见的苍白浪漫,将人推进更深层的梦境,如斯自然而平静的伤感,让人期望这和煦便是永恆,心甘情愿的耽溺其中,再也不要醒来。

Arcade Fire - The Suburbs

喜欢Arcade Fire 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感受到他们的音乐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真,就像唱片封套一样,有一种菲林照片独有的粗糙,又带著色彩绚烂的温逸,是一种率性而且贴近心灵的音乐。

John Grant - Queen of Denmark

《Queen Of Denmark》由钢琴独奏的引子带入Distorted电结他噪音及强劲鼓击,反映出John Grant对被爱与被遗弃,对尊严与歧视,对传统与反传统的矛盾。

Club 8 - The People's Record

听 见The People’s Record专辑里丰富求变的新声音,可以了解Club 8在梦幻印象框架下想要突破的企图,到底在以往从欧美80/90年代旧唱片找寻灵感的同时,此次相异类别音乐素材的结合取用,无疑是相当奇妙且成功的尝 试,更为自身厂牌Labrador添上另一种听觉感触的性格转化。

Caribou - Swim

重投Groovy与House-Oriented的作品。努力模仿灵魂嗓音,然后将这些五光十色的媒材以带有强大律动感的迷幻Groove紧黏在一起。

Vic Chesnutt - At The Cut

Vic Chesnutt以词句坦率地詰问命运,歌声脆弱却不自怜;曲式通常简单,因为车祸让他手指无法按下太复杂的和弦。《At The Cut》请来Fugazi吉他手Guy Picciotto,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Thee Silver Mount Zion成员伴奏,替乡Alternative Country、southern soul的弦乐与钢琴也添几分post-rock爆炸音色,这是过去几年他一直尝试的新构想。可惜这构想如今得戛然而止。

Alternative Country / Americana可能随著Vic Chesnutt, Mark Linkous及Elliott Smith的离去而消失

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Two Door Cinema Club - Tourist History

一气呵成的电音,短少而精简的舞曲,跳跃的音符,都令人对这新乐队爱不释手。歌曲首首皆精。

To Rococo Rot - Speculation

相较他们过去冰冷且条理分明的风格,《Speculation》充满许多让人无法预测的惊喜

有Jochen Irmler亲自下场客串伴奏,让人彷彿在黑暗中漂浮漫游,睁开双眼则见繁星点点。

The Dead Weather - Sea Of Cowards

被压抑在Jack White释放出的那野性鏗鏘声响下,被潜伏於四周蓄势待发的汹涌旋律重重围绕,再被The Dead Weather招唤来的吉他浪涛渐渐淹没,垂直深陷於浑然天成的深沟当中。

Four Tet - There Is Love In You

乾净的层次、和煦的旋律。是独自一人在半夜两点的城市行走的陪伴音乐,也是今年最耐听的专辑之一

Shit Robot - From The Cradle To The Rave

Marcus的电音作品,可以听得到他多年来对电子舞曲的心得,不求复杂精密的製作,却重新呈现昔日电子音乐的简约线条,重现了Chicago House的音质。

RPA and the United Nations of Sound - United Nations of Sound

Richard 今次要斩钉截铁地摆脱英伦摇滚的枷锁。在No I.D.之斧凿下,Hip Hop式节拍在《United Nations of Sound》里比比皆是,同时亦处处显露著Soul与Gospel的底蕴,满是美式曲风。然而Richard一开腔,抑或歌曲的摇滚结他响起,那仍不乏英 伦的音乐质感。

Orchestral Manoeuvres In The Dark - History of Modern

今 年睽违已久的新作,并不特别钻研时下最流行的电子音乐元素,倒是反射著Electro-Pop的流畅旋律,甚至还流露出某些小巧可人的气息,似乎老气横秋 的毛病没有发作在OMD身上,旋律性亦復流畅动听,只是这样一个巨大的名字理当具备更有架势的回归,乐迷更加期待当年那Kraftwerk般的实验凄迷之 声,而不是听起来像另外一个时下的电子乐团,或是像张「安稳」的电音专辑。

New Young Pony Club - The Optimist

New Young Pony Club的蜕变虽然并貌不惊人,也未达到两栖通吃的境界,但这样电摇混合的面貌却提炼出辨识特色与纵深内涵,只消听过与这两首低调诲暗又疏离失血的慢板情 歌,就足以明白她们既可以是舞技超群、闪亮酷炫的耀眼女孩,但同时也是颓废文艺、忧鬱感伤的孤独正妹,用如此带著些许缺陷的错综复杂魅惑著我们。

Monster Movie - Everyone Is A Ghost

当中大幅加强了前作尝试的电子元素,更将其转化为復古的合成器架构,而缺席的噪音大气也偷溜回到阵中,顿时之间让粉丝担心害怕的民谣氛 围大减,反倒是呈现出一种褪科技的荒凉疏离感,恰恰符合了专辑名称所营造的世界末日场景。

Kate Nash - My Best Friend is You

My Best Friend Is You不同于上一张以渴望爱情为主题的专辑,新专辑表达了关于信任、诚实、性别歧视、反同及如何更认真对待恋爱关系的话题

Jamaica - No Problem

十一首歌都是三分几钟短小精悍的结他乐曲,或许因著那轻快的节拍会找到丁点Phoenix和Tahiti 80的影子

内所祭出的声音,如重拾70、80年代年青流行摇滚的好时光,而且每每有著辛辣肉紧的摇滚结他独奏那种,却每每是有趣地灌注著一种法兰西电音的质感与肌理。

Hot Chip - One Life Stand

Hot Chip却无意放弃实验创新的本质,他们动用电子合成器外的粗管短号、吉他、大提琴、钢琴等乐器,并将主要心力投入在词曲编写与人声配置上。

Holy Fuck - Latin

以摇滚的张力掛帅,再配以电子音乐的动力,每首曲目都令听者听得热血沸腾。

Detroit Social Club - Existence

取名为美国重金属摇滚城市底特律,但使用熟悉Brit-Pop的旋律性作为基底。这张Debut专辑把玩著黑暗气质和电摇混合节奏,甚至是蓝调风情与海滩男孩般的和声音墙,如此深度与流行兼具的表现,宛若另一个庞然大物降临。

Crystal Castle - Crystal Castle

重温当年电玩游戏Atari的配乐

整张专辑在乐团原有的华丽,动感且带有冰冷意境感觉的电子音乐中,添加了如水晶般精致的流行音乐质感

女主音的嘶叫声依然可怕

其他:

Hadoken - Luminary

Gospel Claws - C-L-A-W-S

The Hundred In The Hands - The Hundred In The Hands

jj - nº 3

Deerhunter - Halcyon Digest

LCD Soundsystem - This Is Happ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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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所谓的"另类",根本在西方是十分流行的。

很多人自以为听西方"另类"音乐是一件很酷、很与眾不同的事。对不起,我从来没此想法。

我会追星、求签名、买纪念品。

我只是追求好东西的凡夫而已。

正如我之前所说,华人音乐何时才能令我如此兴奋呢。

2010年11月9日 星期二

想講一些關於華語音樂 (原諒我的囉嗦)

以往華語音樂曾經走過一段不錯的路。

就以粵語歌曲為例,70年代<家變>完全擺脫了粵曲影子,旋律與歌詞,演唱和編樂現化感強烈。

又例如顧家輝編寫電視劇<強人>主題曲的時候,考慮了剛加鼓(conga drums)的「雙時值」(double time)急促節拍。旋律卻很舒緩,是「慢唱快奏」的現代處理。

我小時候都以聽華語歌為主。但漸漸地,發覺聽的歌愈來愈不對勁,後來更放棄了聽華語歌,但一想不出原因。

直到大學時,教授講了一句說話﹕「整個華語音樂都是注重歌詞而多於音樂本身」令我茅塞頓開。

華夏文化源遠流長,詩詞歌賦令人自豪。在歌詞上加以運用,令音樂更動聽,可謂相輔相成,無可厚非。但關鍵是,我們造的音樂有沒有跟隨歌詞一起進步。

注重歌詞不是壞事。但如果音樂要進步,就要根基打得好。至少有自己的獨特性,才可以與西方流行樂一樣並駕齊駒。

西方流行音樂源目古典,而古典音樂有一套統一格式。只要看看五線譜,什麼巴哈、史特勞斯的經典都可以彈奏出來。

有了強大的後盾,加上經濟的起飛,西方音樂得以迅速發展。從古典到爵士到流行,承上啟下,形成一個龐大的文化,而且不斷更新,不斷進步。

但關於華夏音樂的歷史,現代人所知甚少。

我不想放棄華語音樂,因為她是我的根。

我仍然很想聽到獨特的華語音樂。

我們的根基打得不穩固,但至少我們有獨特性,可以在學會的西方音樂基礎上注入東方色彩,反之亦可。

但如果我們繼續短視,繼續熱捧一個又一個的超級巨聲,那又對華語音樂有什麼幫助?

製造出一個又一個一流的演繹者,而歌曲是千篇一律,又有什麼意思?

究竟,華語音樂何時才能走回正軌?我們何時才能聽到真正的東方樂曲?

Beyond - 亞拉伯跳舞女郎(1987)
個人認為最接近理想的東方音樂

2010年5月10日 星期一

Can United score? They always score

昨天是英超的最後一天賽程。
曼聯落後車路士一分,要成為冠軍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
但我還留在熒幕前,直到最後一刻。甚至車路士已經大勝6:0、7:0,我也不關上電視。

作為一個捧曼聯十多年的球迷,見證了球隊建立了一個又一個的皇朝。失落一個冠軍又何足掛齒。
但昨天的我,看到一個個曼聯球員明知勝負已分的情形下,仍然盡力踢至90分鐘。那一刻,真的令我十分感動。
我感到,曼聯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有責任分擔她的難過和痛苦。

我喜歡的,是曼聯的精神。亦是每個運動員應有的體育精神

我們不會不等人牆排好便射空門
不會因為個人數據而爭射點球
不會與主帥不和
不會在酒吧動手打人
不會對他人的妻子有興趣

他們會在場上有用不完的氣力,像飢餓的獅子般來回奔跑,誓要搶回失去的皮球
每一埸都當決賽看待,從不會留力
永遠要戰至最後一刻,從未想過放棄

有人喜歡碧咸,因為他帥
有人喜歡簡東拿,因為他有攝人的氣勢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費格遜。

費sir絕對是領導的天才。當年簡東拿的退休、碧咸出走、C.朗拿度的離開都可以令球隊陷入谷底。但他的眼光、排陣及唯材是用,又令曼聯捧起一個又一個錦標。

他更緊張每個球員生涯。當年費sir看到七小福走下坡,便遊說史高斯退出國家隊,又建議畢特、菲臘尼維利分別加盟紐卡索及愛華頓,以延長其足球生涯。君不見他們仍在頂級聯賽中發光發熱? 尼維利更是愛華頓的隊長呢

現今足球商業掛帥的年代,大灑金錢招兵買馬是正常不過的事。但如果一隊球隊是聯合國,又怎可以叫做代表英國呢?
反之,費sir重用英倫三島的球員。他所建立的幾個皇朝,都會由英國人做骨幹(90年代: 布魯士、巴里斯達、麥佳亞、白賴仁笠臣,00年: 尼維利兄弟、堅尼、傑斯、高爾,10年: 朗尼、費查、里奧費迪南、卡域克)。而且何時都可以排出全英國正選。

我信費 sir,我信每個穿起曼聯球衣的球員。即使未必所有球員表現出色,但只要他們一日為曼聯踢球,我都會支持到底。我信費 sir 想贏英超、歐聯以及每一個獎杯。我信阿 sir 每一個買人、賣人的決定,作為球迷的我能夠做到的就是給球員、球隊精神上支持,期待下一場勝利。

球員職業生涯可能只有10、20年,但球迷可以係一世。

相約在奧脫福主場見罷

2010年2月27日 星期六

余秋雨 - 山居筆記

我在河姆渡遺址上慢慢地徘徊,在這塊小小的空間裡,漫長的時間壓縮在一起,把洋洋灑灑永遠說不完道不盡的歷史故事壓縮在泥土層的尺寸之間。我想,文明的人類總是熱衷于考古,就是想把壓縮在泥土裡的歷史爬剔出來。舒展開來,窺探自己先輩的種種真相。那麼,考古也就是回鄉,也就是探家。探視地面上的家鄉往往會有歲月的唏噓、難言的失落,使無數遊子欲往而退;探視地底下的家鄉就沒有那麼多心理障礙了,整個兒洋溢著歷史的詩情、想象的愉悅。


節錄自<十萬進士>

「科舉制度給過我們一種遠年的浪漫,一種理性的構想,似乎可以用一種穩定而周全的制度長年不斷地為中華民族選拔各級管理人員。儘管這種浪漫的構想最終不成樣子,但當二十世紀的人們還沒有構建起一種科學的選拔機制,那就還沒有資格來嘲笑它。」

蘇東坡的這種自省,不是一種走向乖巧的心理調整,而是一種極其誠懇的自我剖析,目
的是想找回一個真正的自己。他在無情地剝除自己身上每一點異己的成分,哪怕這些成分曾
為他帶來過官職、榮譽和名聲。他漸漸回歸于清純和空靈,在這一過程中,佛教幫了他大
忙,使他習慣于淡泊和靜定。艱苦的物質生活,又使他不得不親自墾荒種地,體味著自然和
生命的原始意味。

節錄自<蘇東坡突圍>

這一切,使蘇東坡經歷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也使他的藝術才情獲得了一次蒸餾和升華,他,真正地成熟了--與古往今來許多大家一樣,成熟于一場災難 之后,成熟于滅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窮鄉僻壤,成熟于幾乎沒有人在他身邊的時刻。幸好,他還不年老,他在黃州期間,是四十四歲至四十八歲,對一個男人來說, 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后還大有可為。中國歷史上,許多人覺悟在過于蒼老的暮年,換言之,成熟在過了季節的年歲,剛要享用成熟所帶來的恩惠,腳步卻已踉蹌蹣 跚;與他們相比,蘇東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顏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 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勃鬱的豪情發過了酵,尖利的山風收住了勁,湍急的細流匯成了湖,結果--

引導千古傑作的前奏已經鳴響,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黃州,《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后《赤壁賦》馬上就要產生。

節錄自<千年庭院>

是的,人類歷史上,許多躁熱的過程、頑強的奮鬥最終仍會組接成一種整體性的無奈和悲涼。教育事業本想靠著自身特殊的溫度帶領人們設法擺脫這個怪圈,結果它 本身也陷于這個怪圈之中。對于一個真正的教育家來說,自己受苦受難不算什麼,他們在接受這個職業的同時就接受了苦難;最使他們感到難過的也許是他們為之獻 身和苦苦企盼的“千年教化之功”,成效遠不如人意。“履薄臨深諒無幾,且將餘日付殘編”,老一代教育家頹然老去,新一代教育家往往要從一個十分荒蕪的起點 重新開始。也許在技藝傳授上好一點,而在人性人格教育上則幾乎總是這樣。因為人性人格的造就總是生命化的,而一個人的生命又總是有限的,當一代學生終于衰 老死亡,他們的教師對他們的塑造也就隨風飄散了。這就是為什麼幾個學生之死會給朱熹帶來那麼大的悲哀。當然,被教師塑造成功的學生會在社會上傳播美好的能 量,但這並不是教師所能明確期待和有效掌握的。更何況,總會有很多學生只學“術”而不學“道”,在人格意義上所散布的消極因素很容易把美好的東西抵消掉。 還會有少數學生,成為有文化的不良之徒,與社會文明對抗,使善良的教師不得不天天為之而自責自嘲。

我自己,自從二十七年前的那個傍晚闖入岳麓書院後也終于做了教師,一做二十餘年,其間還在自己畢業的母校,一所高等藝術學院擔任了幾年院長,說起來也算是 嘗過教育事業的甘苦了。我到很晚才知道,教育固然不無神聖,但並不是一項理想主義、英雄主義的事業,一個教師所能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我們無力與各種力量 抗爭,至多在精力許可的年月裡守住那個被稱作學校的庭院,帶著為數不多的學生參與一場陶冶人性人格的文化傳遞,目的無非是讓參與者變得更像一個真正意義的 人,而對這個目的達到的程度,又不能企望過高。

突然想起了一條新聞,外國有個匪徒闖進了一家幼兒園,以要引爆炸藥為威脅向政府勒索錢財,全世界都在為幼兒園裡孩子們的安全擔心,而幼兒園的一位年輕的保 育員卻告訴孩子們這是一個沒有預告的遊戲,她甚至把那個匪徒也描繪成遊戲中的人物,結果,直到事件結束,孩子們都玩得很高興。保育員無力與匪徒抗爭,她也 沒有辦法阻止這場災難,她所能做的,只是在一個庭院裡鋪展一場溫馨的遊戲。孩子們也許永遠不知道這場遊戲的意義,也許長大以後會約略領悟到其中的人格內 涵。我想,這就是教育工作的一個縮影。面對社會歷史的風霜雨雪,教師掌握不了什麼,只能暫時地掌握這個庭院,這間教室,這些學生。

為此,在各種豪情壯志一一消退,一次次人生試驗都未見多少成果之後,我和許多中國文化人一樣,把師生關系和師生情分看作自己生命的一個組成部分。我不否 認,我對自己老師的尊敬和對自己學生的偏護有時會到盲目的地步。我是個文化人,我生命的主幹屬于文化,我活在世上的一項重要使命是接受文化和傳遞文化,因 此,當我偶爾一個人默默省察自己的生命價值的時候,總會禁不住在心底輕輕呼喊:我的老師!我的學生!我就是你們!

不僅僅是一個親熱的稱呼。不,我們擁有一個庭院,像岳麓書院,又不完全是。別人能侵凌它,毀壞它,卻奪不走它。很久很久了,我們一直在那裡,做著一場文化傳代的遊戲。至于遊戲的終局,我們都不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