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姆渡遺址上慢慢地徘徊,在這塊小小的空間裡,漫長的時間壓縮在一起,把洋洋灑灑永遠說不完道不盡的歷史故事壓縮在泥土層的尺寸之間。我想,文明的人類總是熱衷于考古,就是想把壓縮在泥土裡的歷史爬剔出來。舒展開來,窺探自己先輩的種種真相。那麼,考古也就是回鄉,也就是探家。探視地面上的家鄉往往會有歲月的唏噓、難言的失落,使無數遊子欲往而退;探視地底下的家鄉就沒有那麼多心理障礙了,整個兒洋溢著歷史的詩情、想象的愉悅。
「科舉制度給過我們一種遠年的浪漫,一種理性的構想,似乎可以用一種穩定而周全的制度長年不斷地為中華民族選拔各級管理人員。儘管這種浪漫的構想最終不成樣子,但當二十世紀的人們還沒有構建起一種科學的選拔機制,那就還沒有資格來嘲笑它。」
蘇東坡的這種自省,不是一種走向乖巧的心理調整,而是一種極其誠懇的自我剖析,目
的是想找回一個真正的自己。他在無情地剝除自己身上每一點異己的成分,哪怕這些成分曾
為他帶來過官職、榮譽和名聲。他漸漸回歸于清純和空靈,在這一過程中,佛教幫了他大
忙,使他習慣于淡泊和靜定。艱苦的物質生活,又使他不得不親自墾荒種地,體味著自然和
生命的原始意味。
節錄自<蘇東坡突圍>
這一切,使蘇東坡經歷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也使他的藝術才情獲得了一次蒸餾和升華,他,真正地成熟了--與古往今來許多大家一樣,成熟于一場災難 之后,成熟于滅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窮鄉僻壤,成熟于幾乎沒有人在他身邊的時刻。幸好,他還不年老,他在黃州期間,是四十四歲至四十八歲,對一個男人來說, 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后還大有可為。中國歷史上,許多人覺悟在過于蒼老的暮年,換言之,成熟在過了季節的年歲,剛要享用成熟所帶來的恩惠,腳步卻已踉蹌蹣 跚;與他們相比,蘇東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顏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 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勃鬱的豪情發過了酵,尖利的山風收住了勁,湍急的細流匯成了湖,結果--
引導千古傑作的前奏已經鳴響,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黃州,《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后《赤壁賦》馬上就要產生。
節錄自<千年庭院>
是的,人類歷史上,許多躁熱的過程、頑強的奮鬥最終仍會組接成一種整體性的無奈和悲涼。教育事業本想靠著自身特殊的溫度帶領人們設法擺脫這個怪圈,結果它 本身也陷于這個怪圈之中。對于一個真正的教育家來說,自己受苦受難不算什麼,他們在接受這個職業的同時就接受了苦難;最使他們感到難過的也許是他們為之獻 身和苦苦企盼的“千年教化之功”,成效遠不如人意。“履薄臨深諒無幾,且將餘日付殘編”,老一代教育家頹然老去,新一代教育家往往要從一個十分荒蕪的起點 重新開始。也許在技藝傳授上好一點,而在人性人格教育上則幾乎總是這樣。因為人性人格的造就總是生命化的,而一個人的生命又總是有限的,當一代學生終于衰 老死亡,他們的教師對他們的塑造也就隨風飄散了。這就是為什麼幾個學生之死會給朱熹帶來那麼大的悲哀。當然,被教師塑造成功的學生會在社會上傳播美好的能 量,但這並不是教師所能明確期待和有效掌握的。更何況,總會有很多學生只學“術”而不學“道”,在人格意義上所散布的消極因素很容易把美好的東西抵消掉。 還會有少數學生,成為有文化的不良之徒,與社會文明對抗,使善良的教師不得不天天為之而自責自嘲。
我自己,自從二十七年前的那個傍晚闖入岳麓書院後也終于做了教師,一做二十餘年,其間還在自己畢業的母校,一所高等藝術學院擔任了幾年院長,說起來也算是 嘗過教育事業的甘苦了。我到很晚才知道,教育固然不無神聖,但並不是一項理想主義、英雄主義的事業,一個教師所能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我們無力與各種力量 抗爭,至多在精力許可的年月裡守住那個被稱作學校的庭院,帶著為數不多的學生參與一場陶冶人性人格的文化傳遞,目的無非是讓參與者變得更像一個真正意義的 人,而對這個目的達到的程度,又不能企望過高。
突然想起了一條新聞,外國有個匪徒闖進了一家幼兒園,以要引爆炸藥為威脅向政府勒索錢財,全世界都在為幼兒園裡孩子們的安全擔心,而幼兒園的一位年輕的保 育員卻告訴孩子們這是一個沒有預告的遊戲,她甚至把那個匪徒也描繪成遊戲中的人物,結果,直到事件結束,孩子們都玩得很高興。保育員無力與匪徒抗爭,她也 沒有辦法阻止這場災難,她所能做的,只是在一個庭院裡鋪展一場溫馨的遊戲。孩子們也許永遠不知道這場遊戲的意義,也許長大以後會約略領悟到其中的人格內 涵。我想,這就是教育工作的一個縮影。面對社會歷史的風霜雨雪,教師掌握不了什麼,只能暫時地掌握這個庭院,這間教室,這些學生。
為此,在各種豪情壯志一一消退,一次次人生試驗都未見多少成果之後,我和許多中國文化人一樣,把師生關系和師生情分看作自己生命的一個組成部分。我不否 認,我對自己老師的尊敬和對自己學生的偏護有時會到盲目的地步。我是個文化人,我生命的主幹屬于文化,我活在世上的一項重要使命是接受文化和傳遞文化,因 此,當我偶爾一個人默默省察自己的生命價值的時候,總會禁不住在心底輕輕呼喊:我的老師!我的學生!我就是你們!
不僅僅是一個親熱的稱呼。不,我們擁有一個庭院,像岳麓書院,又不完全是。別人能侵凌它,毀壞它,卻奪不走它。很久很久了,我們一直在那裡,做著一場文化傳代的遊戲。至于遊戲的終局,我們都不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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